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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安憶追憶陳映真:與時代不合時宜的“獨行者”
關(guān)鍵字: 陳映真中國當代文學王安憶茹志娟聶華苓回想起來,那時候我的表現(xiàn)真差勁。我運用的批判的武器,就是八十年代初期,從開放的縫隙中傳進來的,西方先發(fā)展社會的一些思想理論的片斷。比如“個人主義”,“人性”,“市場”,“資本”。先不說別的,單是從這言辭的貧乏,陳映真大概就已經(jīng)感到無味了。對這膚淺的認識,陳映真先生能說什么呢?當他可能是極度不耐煩了的時候,他便也忍不住怒言道:你們總是說你們這幾十年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窮,我能說什么呢?我說什么,你們都會說,你們所受的苦和窮!這種情緒化的說法極容易激起反感,以為他唱高調(diào),其實我內(nèi)心里一點不以為他是對世上的苦難漠然,只是因為,我們感受的歷史沒有得到重視而故意忽略他要說的“什么”,所以就要更加激烈地批評。就像他又一次尖銳指出的——不要為了反對媽媽,故意反對!事情就陷入了這樣不冷靜的情緒之中,已經(jīng)不能討論問題了。
1983年在美國愛荷華州聶華苓家。后立者茹志娟(王安憶之母),右陳映真,前左二保羅·安格爾(聶華苓的先生,美國著名詩人),前左三陳映真夫人陳麗娜,前右二聶華苓,右一王安憶
一九八九年與一九九0年相交的冬季,陳映真生平第一次來到大陸?;卦娕f友,結(jié)新交;記者訪談,政府接見,將他的行程擠得滿滿當當,我在他登機前幾個小時的凌晨才見到他。第一句便是:說說看,七年來怎么過的?于是,我又蹈入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境地。這七年里面,生活發(fā)生很大的變化,方才說的那些個西洋景,正飛快地進入我們這個離群索居的空間:超級市場、高速公路、可口可樂、漢堡包、圣誕節(jié)、日本電器的巨型廣告牌在天空中發(fā)光,我們也成熟為世界性的知識分子,掌握了更先進的思想批判武器。我總是越想使他滿意,越語焉不詳,時間已不允許我啰嗦了,而我發(fā)現(xiàn)他走神了。那往往是沒有聽到他想要聽的時候的表情。他忽然提到“壁壘”兩個字——Block,是不是應(yīng)該譯成“壁壘”?他說。他提到歐洲共同體,那就是一個Block,“壁壘”,資本的“壁壘”,他從經(jīng)濟學的角度解釋這個名詞。而后,他又提到日本侵華時期,中國勞工在日本發(fā)生的花崗慘案,他正籌備進行民間索賠的訴訟請求。還是同七年前一樣,我的訴說在他那里沒有得到應(yīng)有的回應(yīng),他同我說的似乎是完全無關(guān)的另一件事??晌耶吘贡绕吣昵俺墒?,我耐心地等待他對我產(chǎn)生的影響起作用。我就是這樣,幾乎是無條件地信任他,信任他掌握了某一條真理??赡苤皇且粋€簡單的理由,就是我懷疑自己,懷疑我說真是我想。事情變得比七年前更復雜,我們分明在接近著我們夢寐以求的時代,可是,越走近越覺著不像。不曉得是我們錯了,還是,時代錯了,也不曉得應(yīng)當誰遷就誰。
陳映真在一九八三年對我說的那些,當時為我拒斥不聽的,在以后的日子里一點一點呈現(xiàn)出來,那是同在發(fā)展中地域,先我們親歷經(jīng)濟起飛的人的肺腑之言。他對著一個懵懂又偏執(zhí)的后來者說這些,是期待于什么呢?事情沿著不可阻擋的軌跡一徑突飛猛進,都說是社會發(fā)展的規(guī)律和終極。有一個例子可說明這事實,就發(fā)生在陳映真的身上。說的是有一日他發(fā)起一場抗議美國某項舉策的游行示威,扛旗走在臺北街道上,中午時,就在麥當勞門前歇晌,有朋友經(jīng)過,喊他:陳映真,你在做什么?他便宣講了一通反霸權(quán)的道理,那朋友卻指著他手中的漢堡包說:你在吃什么?于是,他一怔。這頗像一則民間傳說,有著機智俏皮的風格,不知虛實如何,卻生動體現(xiàn)了陳映真的處境。
一九九五年春天,陳映真又來到上海。此時,我們的社會主義體制下的市場經(jīng)濟,無論在理論還是在實踐,都輪廓大概,漸和世界接軌,海峽兩岸的往來也變?yōu)槠匠!j愑痴娌辉傧褚痪啪?年那一次受簇擁,也沒有帶領(lǐng)什么名義的代表團,而是獨自一個人,尋訪著一些被社會淡忘的老人和弱者。有一日晚上,我邀了兩個批評界的朋友,一起去他住的酒店看他,希望他們與他聊得起來。對自己,我已經(jīng)沒了信心。這天晚上,果然聊得比較熱鬧,我光顧著留意他對這兩位朋友的興趣,具體談話內(nèi)容反而印象淡薄。我總是怕他對我,對我們失望,他就像我的偶像,為什么?很多年后我逐漸明白,那是因為我需要前輩和傳承,而我必須有一個。但是,這天晚上,他的一句話卻讓我突然窺見了他的孱弱。我問他,現(xiàn)實循著自己的邏輯發(fā)展,他何以非要堅執(zhí)對峙的立場。他回答說:我從來都不喜歡附和大多數(shù)人!這話聽起來很像是任性,又像是行為藝術(shù),也像是對我們這樣老是聽不懂他的話的負氣回答,當然事實上不會那么簡單。由他一瞬間透露出的孱弱,卻使我意識到自己的成長。無論年齡上還是思想上和寫作上,我都不再是十二年前的情形,而是多少的,有一點“天下者我們的天下”的意思。雖然,我從某些途徑得知,他對我的小說不甚滿意,具體內(nèi)容不知道,我猜測,他一定是覺得我沒有更博大和更重要的關(guān)懷!而他大約是對小說這樣東西的現(xiàn)實承載力有所懷疑,他竟都不太寫小說了??晌以绞浅砷L,就越需要前輩??雌饋?,我就像賴上了他,其實是他的期望所迫使的。我總是從他的希望旁邊滑過去,這真叫人不甘心!
這些年里,他常來常往,已將門戶走熟,可我們卻幾乎沒有見面和交談。人是不能與自己的偶像太過接近的,于兩邊都是負擔。有時候,通過一些意外的轉(zhuǎn)折的途徑,傳來他的消息。一九九八年,母親離世,接到陳映真先生從臺北打來的吊唁電話。那陣子,我的人像木了,前來安慰的人,一腔寬解的話都被我格外的“冷靜”堵了回去,悲哀將我與一切人隔開了。他在電話那端,顯然也對我的漠然感到意外,怔了怔,然后他說了一句:我父親也去世了。就在這一刻,我感受到一種深刻的同情。說起來很無理,可就是這種至深的同情,才能將不可分擔的分擔。好比毛澤東寫給李淑一的那一首《蝶戀花》——“我失驕楊君失柳”。他的父親,就是那個看了我的發(fā)言稿,很欣慰,覺著中國有希望的老人;一位牧師,終身傳布福音;當他被判刑入獄,一些海外的好心人試圖策動外交力量,營救他出獄,老人婉拒了,說:中國人的事情,還是由中國人自己承擔吧!他的父親也已經(jīng)離世,撇下他的兒女,煢煢孑立于世。于是,他的行程便更是孤旅了。
二00一年末的全國作家代表大會,陳映真先生作為臺灣代表赴會,我與他的座位僅相隔兩個人,在熙攘的人叢里,他卻顯得寂寞。我覺得他不僅是對我,還是對更多的人和事失望,雖然世界已經(jīng)變得這樣,這樣的融為一體,切·格瓦拉的行頭都進了時尚潮流,風行全球。二十年來,我一直追索著他,結(jié)果只染上了他的失望。我們要的東西似乎有了,卻不是原先以為的東西;我們都不知道要什么了,只知道不要什么;我們越知道不要什么,就越不知道要什么。我總是,一直,希望能在他那里得到回應(yīng),可他總是不給我。或是說他給了我,而我聽不見,等到聽見,就又成了下一個問題。我從來沒有趕上過他,而他已經(jīng)被時代拋在身后,成了落伍者,就好像理想國烏托邦,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它,卻已經(jīng)熟極而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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